明朝胡同留给世人的最后一副容颜
不知道是何种原因,大江胡同和小江胡同大部分还没有拆除。所以,我得以有幸看到这两个著名的胡同的一丝真实面容。
我在地铁门前的邮亭里卖报纸的大爷和胡同拆改现场的保安的帮助下,终于在拆得破烂不堪的胡同废墟深处找到了大江胡同和小江胡同。穿过被拆除的胡同废墟,我们到达了大江胡同,然后又进入小江胡同。大江胡同呈东西走向,西接大栅栏。小江胡同呈南北走向,连接在大江胡同的“腰”上。两条紧密连接,成“丁”字形。听巷口杂货店的大爷说,当时大江胡同非常繁华,发展迅速,后来紧接大江胡同发展出一条同样繁华的胡同,就是小江胡同。关于这两条胡同为什么以前名叫大小蒋家胡同,有坊间传说是因明朝有个姓蒋的将军曾经住过这里而得名,而有的书中说是因明朝的大学士、当过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蒋冕曾经在这里住过而得名,但这两种说法在明清《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和《京师胡同志稿》中都找不到记载,但大小蒋家胡同在北京前门一带确实是明朝就有的老胡同了。
现在,原来居住在这里的所有居民,早已安置迁走,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和空荡荡的胡同。很多居民的屋门都被木板、凉席等钉死,有的门窗已经被人为砸坏。一些墙壁已经摧倒,砖和白灰散了一地。寒风吹过窗户,一些窗花纸和蜘蛛网在风里招摇。
一些老四合院和部分小院依然保持着多年前的样子。经历了尘沙磨砺的斗拱飞檐,承担上百年风吹雨打的青砖青瓦,积满灰尘的窗台和木雕窗格子,做工稍微粗糙的抱鼓型门墩儿,门顶上需要仔细才看清的刻有“紫气东来”等字的石刻门匾,被南来北往的脚步打磨过的老门槛,穿越时光来到现在的厚重的老木门上,以及老木门上已经失去作用的铁制门环、门扣……
它们告诉人们,它们存在了多年,它们是时间,是文化,是历史,它们目睹前门胡同的产生和消失、兴旺和衰败,看到了老北京人们一代又一代的生活和变迁,它们穿越了风雨和时空,它们承载了历史和文化。
有时,我看着一个字刻就开始进入遐想,在同行朋友的提醒下才回归现实。而在现实世界里,这里始终充斥着一幅残败的景象——在风中簌簌作响的老槐树,在地上被风追赶得哧哧翻滚的枯叶,人迹罕至的道路,屋顶上刺向天空摇曳的干枯草丛……它们提醒我,这条胡同不日之后将消失,将在时空里化做灰尘,任何的遐想和怀念都无法阻挡人们的失落,任何对它进行记忆的文字和影像都无法治疗人们心里的疼痛。
行走在大江胡同和小江胡同里,我和朋友极少说话,偶尔互相提醒自己的发现,或自言自语、叹息。胡同里极其安静,萧索得只是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更多时候,胡同里安静得只有我和朋友两个人。我们默默地看,默默地走。那一刻,这里仿佛就是我们前世生活的地方,多少让人有些恍惚和失落。
其间,我看见有一位穿棉衣、戴毛帽、拄着拐杖蹒跚经过胡同的老人,他从远处缓缓而来,走走,停下瞧瞧,又走走,又停下瞧瞧,然后在我们的注视下缓缓远去、消失。我突然想,他是不是一生都在不停地穿过这条胡同?几段怀旧电影一样的影像在我脑海出现:这位老人从远处走来,在远处时,他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蹦蹦跳跳;当他离我们越来越近,他像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满面春风;当他走过我们面前,他像一个青壮年男人,踌躇满志;当他走远,他成为一位蹒跚行走的老年人,风烛残年,弱不禁风。他的生命历程就好像这条胡同——将遗落,消失。
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些胡同拆除后,这位老人剩余的生命是否还有寄托?这老北京胡同文化是否还有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