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眼前的摩梭人向我简介了他们的语言,然后我明白“马大咪”的确切含义,其实本来很简单,就是表示亲热,所以可以表示“我爱你”、“你好”、“祝你幸福”等多种善良含义。“但是,”单眼皮说,言语中的优越感又冒了上来,“对游客,我们一般都简单地解释说是‘我爱你’的意思。——还不是为了照顾你们这些人的暧昧心理?整天光想着那种事——哦,我说的不是你。”
后来我到迪庆藏区后,也遇到了类似或者说相反的事。据说“扎西德勒”的意思原本是“吉祥如意”,但是为了方便沟通,藏民就对游客说,这句话可以用在很多场合,表示“你好”、“谢谢”、“再见”等多种含义。我想,这大概也是为了照顾我们这些游客了,照顾我们的无知和懒惰。
突然我想到劳动法的问题:“你们刚才不是在舞会上跳舞了吗?怎么还要自己出来买宵夜?难道你们上夜班没有工作餐吗?哦,是不是把饭钱折进了加班费?”
三人哄笑着摇头道:“什么加班费,连工资都没有。”
“那没钱你们怎么生活呢?”我又忘了公有制的事。
“这就怪你没见识了不是,”男孩们得意地说,“我们的生活根本就不必用钱。”
然后我就见识了他们的经济生活,类似共产主义的。以他们村当前的支柱产业——旅游业为例,村里和许多旅行社有协议,来了游客,就轮流平分到各家去接待,撑船、跳舞、唱歌等收入,全部上缴村里,然后村里再统一调配,分给各家的老祖母,最后由老祖母统一安排家里每个人的生活。(这时我打断他们:“老祖母就是你们的家长吧?”“是的。”“那么,应该叫做外祖母,因为她来自母系。”“我知道,但是老祖母叫起来比较方便——还不是为了照顾你们这些游客?!”)所以,村里的孩子平日里只需唱歌、跳舞、撑船,然后就回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几乎不用花钱。
于是我喜上眉梢:“这么说,我们现在吃的这顿烧烤,自然不用给钱了?”
“什么呀,要给的。”三人真够善变。
“为什么?”
“因为这里做烧烤生意的都是四川泸州人,不是我们村的。”
“没有工资,那你们吃宵夜的钱从哪里来?”我问。
“我们回家问老祖母要,或者是游客给的小费。”
“这么说你们也私吞回扣啊,”我不失时机地抓住他们的漏洞,“刚才不是还说赚游客的钱都要上缴吗?”
在我足智多谋的审问下,他们终于说了实话:“其实,我们每天都有指标,超过指标的钱,我们就可以自己留着。比如撑船,每天要上缴的指标是1000元。”
每天1000元!我在心里惊叹了一下,然后问:“那么如果有了钱,你首先想买的是什么?”
“手机。”呵呵,时尚果然是全国一盘棋。
“嗯……如果有了更多的钱,你还想买什么?”
“那就再买一个手机。”
我想起网上一个段子,就戏言道:“等咱有了钱,手机买两个,一个打电话,一个当摆设,对吗?”
三人不知有诈,坚定地回答:“对。”
“那你们平时的工作,撑船,或者唱歌,是你们自己选的吗?”我一向关心百姓民生。
“不,是村里统一安排的,撑船便撑船,唱歌便唱歌。”
“那多不自由。”我不是故意挑拨离间。
“有时不喜欢的时候,也可以和别人商量,换一下班。”
“但总归还是这几种活计,”我思忖着措辞,“那你们对这些安排满意吗?有没有想过做一些自己的事?”
“我们村也有人出去的,”他们自豪地说,“有人去深圳打工,还有人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费是我们全村一起负担的。”
“那你们自己呢?有没有想过到外边走走?”
“我们也想啊,”却又突然叹息道,“但是我们读书不多,除了唱歌跳舞撑船,什么也不会,到外边日子怎么过?”
哦,我明白了。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正因为他们在命运、梦想、职业、甚至日常工作中都很难有自己的选择,所以作为补偿,才给他们在婚姻上较大的选择权。上帝果然是公平的。这些话我想了想,终于没有说。
然后我就安慰道:“其实呆在村里也不错,很多外地的有钱人都羡慕你们的生活呢。”
他们闻言纷纷颔首:“对,大狼吧你知道吧?广东人都赖在这里不肯走呢。”
夜深了,我跟他们依依惜别,尤其是跟十七岁的单眼皮。我对他说,因了你出众的口才,我知道了许多有趣的东西,收获了许多珍贵的资讯。
那个十八岁的稳重小伙犹豫了一下,然后指着单眼皮对我道:“他说的话,你不要全信。他读过初中,是我们三个中读书最多的。”
“读书多了不好吗?为什么我不能信他?”
“书读得多了,就喜欢胡说八道。”
回到客房,已近午夜,同来的游客们都已倦鸟归巢,准备睡觉了。
“哎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走婚去了吗?”小粤在走廊里对我大惊小怪地喊。
“谁说我走婚去了?谁造的谣言,给我站出来!”
“都看见你和三个摩梭男孩聊得热火朝天。”
“切,”我自嘲道,“我就是想走婚,三个男孩也不好分配嘛。”
小粤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大开眼界:“他们这里不是公有制吗?”
次日回程的车上,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依稀的宿醉。但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日常生活,我们纷纷恢复了紧绷的脸,重新进入正经八百的生活常态。怀揣珍贵的舞会照片,再看看冷漠的导游,沉闷的司机,还有满车严肃的脸,我们都禁不住怀疑,昨夜的狂欢到底是不是真的。